从带宽到容量:HBF技术演进与VC投资机会

导读:

随着AI推理负载持续增长,系统瓶颈正从单纯的算力供给,转向带宽、容量与数据搬运效率。HBM解决了高带宽问题,却难以同时兼顾容量和成本,HBF由此进入产业视野。

山行从HBF的技术原理出发,分析其与HBM、3D DRAM的分层关系,并进一步讨论这一架构变化对云端、边端芯片及VC投资的影响。


AI算力演进中的存储变量


1、计算之外,系统约束正在变化

过去两年,行业讨论的核心一直是”算力卡脖子”:谁的TOPS更高、制程更先进,谁又能抢到更多卡。但把推理场景拆开来看,仅用这套逻辑已经很难解释今天的瓶颈。斯坦福大学的Mark Horowitz曾在ISSCC 2014上给出一组经典数据。若只比较近存维度下的计算和memory,其结果很直观:

  • 一次8-bit加法 ≈ 0.03 pJ
  • 一次8-bit乘法 ≈ 0.2 pJ
  • 一次DRAM访问 ≈ 1–2 nJ

一次访存的能耗,相当于几百到上千次计算。对需要反复搬运数据的AI任务而言,能耗和耗时的大头往往不在计算,而在数据搬运。过去20年,峰值算力提升约60000倍,DRAM带宽只提升约100倍,互连仅提升约30倍。典型的AI加速器中,超过90%的能耗用于搬运数据,而非计算数据。

图1|AI算力瓶颈正在从计算迁移到存储与互连:过去20年,峰值算力增长远快于DRAM带宽和互连能力,数据搬运逐渐成为主要能耗来源。

随着模型精度从FP32逐步降至INT8、INT4,”算不动”的问题大体得到缓解,”喂不动”反而成为更突出的瓶颈:算力单元已经就位,存储带宽和容量却难以及时供给数据。AI算力的关注重点也由此从”算”转向”存”。如果把计算系统比作厨房,过去的问题是”灶火不够猛”,如今更常见的情况是灶火已经足够,食材却无法及时送达。对应到计算系统,瓶颈正从算力转向带宽和容量。

2、HBM的价值边界与现实约束

谈到AI存储,HBM是绕不开的技术。它已成为当前AI加速器的事实标准:HBM3e带宽可达4.8TB/s,DRAM特性使其几乎可以无限擦写,延迟也处于纳秒级。英伟达高端卡的性能释放,很大程度上依赖这种存储。不过,HBM的代价同样明确,尤其体现在容量和成本这两个关键问题上。先看物理层面。DRAM的基本存储单元是”1T1C”(一个晶体管配一个电容)。电容结构限制了存储密度,堆叠层数越高,良率压力也越大。这是物理架构带来的约束,并非单纯依靠工程优化就能消除。再看经济层面。HBM的晶圆转换比大约是3:1:同样的产能,生产HBM只能获得1份产出,生产DDR5则能获得3份。因此,SK海力士也直言:”HBM成本溢价显著,把所有数据都存到堆叠上,经济上不可行。”归根结底,HBM仍是”高成本+低容量”的组合。需求侧的矛盾更为直接。英伟达Blackwell一张卡配置8颗HBM3e,总容量仅192GB;千亿参数模型的权重已从几百GB起步,Agentic AI的token消耗是传统应用的15倍,长上下文的KV Cache还会随上下文线性膨胀,AI视频生成等场景更在向TB级迈进。由此看,当前系统的矛盾排序已经变为:带宽矛盾>存储矛盾>算力矛盾。算力不再是唯一瓶颈,容量和成本的重要性明显上升。HBM解决了带宽问题,却没有同时解决容量和成本问题,这正是新型存储技术的机会所在。HBF因此成为山行需要持续关注的一条技术路线。


HBF进入存储分层视野


1、HBF的技术逻辑:把NAND”HBM化”

理解HBF,可以先从两类存储的差异入手。NAND,也就是U盘和SSD采用的闪存,相比DRAM密度更高、成本更低,但速度更慢,对读写方式也更为敏感。具体到数字:以232层NAND约19.8 Gb/mm² 对 D1β DRAM约0.435 Gb/mm² 来算,NAND的位密度大约是DRAM的45倍,每比特成本不到DRAM的1/10。HBF要做的,是把NAND”容量大、成本低”的优势,转化为类似HBM的高带宽形态。其技术逻辑可以概括为:HBF=HBM的的堆叠与并行逻辑+MAND+CBA键合具体来看,主要包括三个环节:第一,底层采用BiCS 3D NAND。NAND的基本单元是”单晶体管+电荷俘获层(CTF)”,不需要电容,多个单元还可串联并共享位线,因此密度天然高于DRAM。这是其容量大、成本低的物理基础。第二,利用CBA(CMOS directly Bonded to Array,CMOS直接键合到阵列)进行晶圆键合。其做法是将”逻辑电路”和”存储阵列”分开制造,再通过铜直接键合。CBA由铠侠/WD首创;传统方案需要在同一片晶圆上同时制造存储和逻辑,受高温工艺及高深宽比接触孔(HARC)电阻制约。CBA拆开了这两项约束,使单元电流提升35%,I/O速率从2.4Gbps提升至3.2Gbps。第三,以并行通道换取带宽,这与HBM4采用的思路相同。NAND单引脚速率不及DRAM,因此通过TSV硅通孔和最多2048个引脚的多通道并行,用通道数量弥补单引脚速率的不足。从结果看,一个HBF堆栈可实现:16层NAND、容量512GB、读带宽1.6TB/s、功耗<60W,延迟为微秒级(约1000ns,约是DRAM的1000倍);单GPU最高可堆叠至4TB的VRAM容量,每个堆栈带宽为1.6TB/s。尤其是512GB的单堆栈容量,HBM很难达到。HBF的短板也很明确,并且都来自NAND本身的物理特性:·延迟是DRAM的1000倍(微秒级 vs 纳秒级);采用”页级读写、块级擦除”。数据重写前必须先擦除整个块(>100KB),灵活性有限;·擦写次数有限,浮栅/CTF的氧化物会随使用磨损,难以承受训练场景中的高频随机写。因此,HBF的定位较为清晰:它是面向推理的大容量”近存层”,而非HBM的替代品。若用常见设备类比,HBM更像”内存条”,HBF则更像”SSD”。

图2|HBM与HBF并非替代关系:HBM承担高速、频繁读写,HBF承担大容量、以读取为主的近存任务。

HBM如同电脑中的”内存条”,速度快、成本高、容量小,适合频繁读写;HBF更接近”SSD”,速度稍慢,但成本低、容量大,更适合以读取为主的任务。SSD与内存条并非替代关系,而是各自承担不同层级的存储任务,有了SSD也仍然需要内存。HBF与HBM也是如此:HBM负责速度要求高且需要频繁读写的数据,HBF负责容量大、基本只读的数据。HBF的价值正在于此:它并非争夺HBM的应用空间,而是补足HBM在容量上的缺口。

2、关键判断:推理内存需要分层,权重与KV Cache各有归宿

HBF能够承担多少数据、HBM需要保留多少容量,取决于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物理事实:推理时的内存数据,可以按“读写属性”一刀切成两类——权重100%只读,KV Cache先写后读。两类数据的规模及使用方式,共同决定HBF与HBM的配置比例。权重:完全只读,是decode(解码)阶段的主要瓶颈。推理阶段的权重完全不更新(量化后固化、LoRA适配器也是只读),但每生成一个token,前向传播都要将全部权重读取一遍。因此,decode阶段高度”memory-bound”:单token decode的算术强度约1 FLOP/byte,而H100约295 FLOP/byte。这意味着计算单元99%的时间都在等待权重数据到达(实测”1个decode token的线性开销≈128个prefill token”)。权重的体量同样可观:70B(BF16)≈140GB、405B≈810GB、DeepSeek V3≈1.3TB。规模大、读取频繁且无需写入,正是HBF适合承载的数据。KV Cache:先写后读,需要原生支持写入的存储。KV Cache在prefill阶段一次性写入全部prompt的K/V,此时计算密集、以写为主;进入decode阶段后,每生成一个token都要读取全部历史KV,并追加写入一对新的K/V,转为带宽密集且读写并重。vLLM/PagedAttention表明,它体量大、容量动态增减,需要分页和引用计数管理,这些特征都要求存储原生支持写入。HBF写入能力和耐久性较弱,不适合承载KV Cache,因此KV Cache仍需留在HBM或3D DRAM中。两类数据的配置比例,会随模型和场景而变化:

图3|推理内存分层的依据是读写属性:模型权重接近纯只读,KV Cache则需要持续读取和追加写入。

总体规律是,百亿参数以上模型的权重占90%以上,而且完全只读,适合由HBF承载;只有在”小模型+超长上下文”场景下,KV Cache占比才会反超,HBM需求随之上升。当前主流推理仍以大模型为主。MoE架构会进一步放大HBF的价值。MoE(混合专家)的特点是总参数规模很大,但每个token只激活其中一小部分。DeepSeek V3总参671B,每token仅激活37B(5.5%);其余634B非激活专家权重(占94.5%)在当前token计算中并不活跃。已有研究表明,这些专家权重可以从慢速内存按需调入(LRU缓存+推测性预取,2-3倍加速,PCIe 8-16GB/s就够)。再考虑MLA将KV Cache压缩98.2%(DeepSeek V3 @128K仅~4.3GB),DeepSeek V3的HBF:HBM配比可达到约94:6:HBF存放全部671GB专家权重并按需读取,HBM仅保留~51GB(激活专家+KV+激活值)。当模型进入万亿参数级MoE,如Kimi K3 2.8T,权重需1-15TB,HBF的8-16倍容量优势就会转化为刚性需求。四类主流应用对存储的侧重各不相同:可以分别来看:Chat:短上下文场景中,权重占据绝大部分容量,HBF适配度较高;在高batch吞吐下,KV Cache占比上升,需要HBM承担读写。多模态/视频生成:扩散模型采用非自回归方式,不需要KV Cache;权重完全只读,且每生成一段视频需读取50个去噪步(30B模型就是3TB读取/视频),是四类应用中最适合HBF的场景。Coding:属于中长上下文混合场景,在大模型下,权重仍占主要部分。Agent:通常需要5-35步迭代,上下文持续累积,每一步都要读写全部历史KV。其KV Cache读写频率远高于Chat,因此对HBM/3D DRAM读写能力的依赖最强。

图4|不同推理应用的HBF适配度取决于权重与KV Cache的占比及读写频率;视频生成最适配,Agent场景更依赖可写内存。


从产业演进到投资映射


以上讨论落到投资层面,HBF对山行意味着什么?先明确结论:HBF本身并不是显性的VC标的,但它可能成为AI存储架构重构的一个重要支点。山行关注的不是HBF元器件本身,而是能够利用HBF重构产品能力的企业。这一判断与山行已经布局的两个项目高度契合。

1、HBF是巨头主导的市场,但”键合拐点”值得长期跟踪

HBF成立的前提,是3D NAND层数和键合工艺达到足够的成熟度。当前格局如下:

其中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变化是,层数竞赛正在转向键合架构竞争。铠侠CBA、YMTC Xtacking本质上都属于WoW(晶圆对晶圆)双晶圆键合,三星V10、SK海力士下一代产品也将跟进。率先提升混合键合良率的厂商,将获得下一代NAND乃至HBF的成本主动权。各家存储厂商在HBF路线上的选择已经出现明显分化:·SK海力士+SanDisk走开放标准化联盟(2025.8签MOU、2026.2在OCP框架下启动标准化、HBF归入SK海力士AIN-B系列、26H2样品、27年初推理设备、27年量产);·三星独立自研早期概念HBF,走垂直整合;·美光完全不碰HBF,聚焦HBM4/4E+CXL;·铠侠虽出了5TB/64GB/s原型,但战略重心在AI SSD(IOPS从1000万冲1亿)。这说明,HBF主要是存储巨头和IDM参与的市场,创业公司很难直接进入HBF元器件环节,因此它并不是显性的VC投资机会。但HBF一旦在2027年前后实现量产,将改变上游元器件的供给结构,并进一步扩展下游芯片设计公司的选型空间。后者才是山行需要重点关注的方向。

2、HBF + 3D DRAM:互补协同,为山行布局的云端项目补齐容量

山行的判断是,未来HBF + 3D DRAM有可能成为最好的解决方案。这与山行此前在云端侧的布局逻辑相符。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:HBF提供大容量,突破HBM的容量墙,可容纳几百GB到TB级的权重;3D DRAM是最接近量产的超高带宽路线,突破HBM的带宽墙,可承担KV Cache和激活值的高频读写。两者结合,能够更完整地实现第二章所述的”分层内存”:权重下沉至HBF并按需读取,KV Cache和激活值留在3D DRAM中高频读写。相比单一存储方案,HBF+3D DRAM可以更充分地发挥数据分层的价值,很可能成为云端大模型推理未来的”最优解”。山行押注3D DRAM路线,针对的是带宽墙;HBF的成熟则针对容量墙。二者并不竞争,而是相互补充。HBF越成熟,”3D DRAM + HBF”组合的竞争力越强,3D路线的价值也越容易释放。因此,HBF对3D DRAM并非威胁,而是将单一的带宽突破,扩展为”带宽墙+容量墙双突破”的完整云端推理方案。所谓”1+1>2″,具体体现为容量与带宽两项约束的同时缓解。对山行的投资组合而言,项目已经覆盖带宽主线,而HBF所代表的容量主线将进一步增强其产品空间。

3、HBF成熟,为边端侧提供更多选择,也将改善山行所投项目的产品条件

边端侧AI在模型freeze后,权重基本只读,HBF的容量和成本优势更容易体现,因此更适合追求性价比的边端部署。边端侧AI与云端AI对性价比的要求并不相同。云端可以通过堆叠HBM换取性能,边端侧则必须严格控制芯片的BOM成本、功耗和封装。与此同时,边端侧的典型应用,如Coding和多模态生成,工程化程度较高,模型与工作流更容易”freeze”(冻结),权重基本保持不变、以只读为主,恰好符合HBF的能力边界。HBF成熟后,将直接改善边端侧推理芯片的元器件供给。此前,边端侧部署大模型,要么依赖成本高、容量有限的DRAM,要么使用速度较慢、占用空间较大的外置存储,很难兼顾性能与成本。HBF量产后,市场将增加一种容量大、成本较低、针对只读权重优化的选择。HBF成熟意味着,同样成本下,边端AI计算可以容纳更大的模型;同一模型也有机会实现更低的功耗和成本。HBF不会改变边端AI项目发展高性价比推理芯片的主线,但会增加其存储选型的灵活性,并改善BOM结构。

4、组合视角:云端与边端,HBF构成共同的存储变量

将两个项目放在一起,关系会更加清楚:·云端(3D DRAM)+ HBF:HBF补容量、3D DRAM补带宽,共同指向云端推理的”最优解”;·边端(大容量高性价比)+ HBF:HBF为边端侧增加元器件选择,进一步改善性价比。两类项目与HBF的关系不同,但都指向同一条主线:HBF所代表的”分层内存”趋势,既服务于云端的大模型推理,也可能下沉到重视性价比的边端。山行在两端均有布局:云端项目覆盖带宽主线,等待容量路线成熟;边端项目覆盖性价比主线,HBF成熟后可进一步优化存储选型。这也是山行构建投资组合时看重的韧性:不押注单一技术路线,而是形成”无论HBF、3D DRAM谁先成熟,组合都能受益”的结构。随着HBF路线逐步清晰,山行”云端+边端”组合的基础也会更加稳固。

HBF的投资含义不在器件本身,而在其对下游芯片、系统和软件架构的重构与增益。


总结:AI存储走向分层协同


回到本文开头,AI存储正在经历一次少见的”架构级”重构。其主线可以归纳为:算力已不再是唯一瓶颈,”喂不动”的问题日益突出,产业关注点正从”算”转向”存”;·HBM解决了带宽问题,却未同时解决容量和成本问题;HBF利用NAND的密度优势,补足这块”容量”;·HBF不是HBM的替代品,而是其容量搭档:权重下沉HBF,KV Cache留在HBM/3D DRAM,未来可能形成”HBF破容量墙+3D DRAM破带宽墙+3D SRAM做延迟”的三层内存;HBF本身是巨头主导的市场,不是显性的VC标的,但它会扩展下游芯片设计的选型空间。山行关注的是能够利用HBF形成产品差异的企业。从投资组合看,HBF成熟将为山行带来明确利好:对云端3D DRAM项目,它可以补足容量,形成协同;对边端高性价比项目,它可以增加存储选择、改善成本。两类项目分别从带宽和性价比切入,在该路线成熟后都有进一步受益的空间。这正是山行希望构建的、能够应对技术路线不确定性的组合结构。以上是山行关于AI存储架构重构与HBF的第一篇研究。如果您是从业者或对此方向感兴趣,欢迎留言交流,也欢迎将您的想法与项目发送至:bp@hikecapital.com。

资料来源:公开资料,山行资本研究整理;图片引用资料由山行团队整理,图像由AI生成.